
大婚前三日,辰时初刻。
王令徽被侍女唤醒时,天光尚未大亮。窗纸泛着青灰的冷色,庭院里传来仆役洒扫的悉索声,混着远处厨房准备朝食的轻微响动。一切如常,却又透着不同寻常的紧绷。
“娘子,家主和夫人请您去东厢书房。”侍女的语气格外谨慎。
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王令徽平静地起身,任由侍女服侍更衣。选的是一件素净的藕色深衣,无绣无纹,只在领口袖缘滚了细细的牙边。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髻,除了一支素银簪,别无饰物。
“娘子,要不……”阿沅拿着妆奁过来,眼中满是忧色。
“不必。”王令徽推开胭脂水粉,“就这样吧。”
她不需要盛装,不需要扮演乖巧顺从的女儿。今日是一场谈判,而谈判需要的是清醒,不是伪装。
东厢书房在王府中轴线的最深处,紧邻着祠堂。这是王琰处理家族核心事务的地方,寻常子女不得擅入。王令徽上一次来这里,还是及笄那年,父亲在这里告诉她:“你是琅琊王氏嫡长女,你的婚事,从来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”
展开剩余93%那时她不懂。现在,她太懂了。
书房的门开着。王琰坐在主位的紫檀木书案后,正提笔批阅着什么。母亲谢夫人坐在下首的胡床上,手里拿着一卷账册,却没有看,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即将开败的玉兰上。
两人都穿着家常服饰,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,让整个书房弥漫着无形的压力。
“阿父,母亲。”王令徽在门槛外站定,行礼。
王琰没有抬头,继续写着字。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,不疾不徐,像是在丈量时间。
谢夫人看了女儿一眼,轻轻叹了口气:“进来吧,把门关上。”
王令徽依言入内,关上门。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,只有王琰的笔声,以及角落铜漏滴水的声音——滴答,滴答,像某种倒计时。
“坐。”王琰终于放下笔,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席位。
那是一个客位。王令徽坐下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标准的士族仕女坐姿。
王琰端起茶盏,啜了一口,才缓缓开口:“后日便是大婚,诸事可都准备妥当了?”
“有母亲操持,一切妥当。”王令徽答。
“那就好。”王琰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女儿脸上,“你自幼聪慧懂事,为父向来省心。只是近来……似乎有些心事?”
来了。王令徽的心微微收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女儿只是有些紧张,毕竟是人生大事。”
“紧张是自然的。”谢夫人接话,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试探,“不过,我听说你前日夜里,召见了城南绣坊的绣娘,改了嫁衣的式样?”
王令徽垂眸:“是。原定的凤穿牡丹纹样太过繁复,女儿觉得……简素些更合宜。”
“简素?”王琰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淡,却冷,“令徽,你是嫁给荥阳郑氏的嫡长子,不是寻常人家。嫁衣的纹样、规制,都代表着两家的脸面,岂能随意更改?”
“女儿知错。”
“知错?”王琰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握放在书案上,“令徽,为父今日叫你来,不是要听你认错。而是要你明白——彻底明白,你即将踏入的是怎样的天地。”
他从书案下层的抽屉里,取出一卷文书,推到王令徽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王令徽展开卷轴。是一份抄录的奏章,字迹工整,显然是幕僚誊写。内容是关于淮南三郡的赋税征收情况,其中提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——都是郑垣的叔父、堂兄弟担任太守或刺史的郡县。
奏章用冷静的笔触,列举了这些郡县近年来赋税连年增加,而朝廷账目上的收入却不增反减的异常。更有数处提到“豪强兼并,民户流亡”、“讼狱不公,吏治腐败”等事。虽然未直接点名郑氏,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指向。
“这是三个月前,御史中丞递上的密奏。”王琰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陛下留中不发,但已有风声传出,今秋考绩,这几个郡的官员,恐要动一动了。”
王令徽的手微微发颤。她抬头看向父亲:“阿父给我看这个,是……”
“是让你知道,你嫁入的郑家,是怎样的家族。”王琰目光如炬,“荥阳郑氏,自东汉便是望族,本朝以来虽稍显没落,但在地方上的根基依旧深厚。淮南三郡,郑家经营了三十年,田庄、商铺、人脉,盘根错节。你嫁过去,便是这棵大树的一根新枝。”
谢夫人这时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,放在桌上。那是一份名单,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、官职、关系。
“这是郑家在建康及各地的姻亲、门生、故旧。”谢夫人的手指点在其中几个名字上,“吏部侍郎郑邕,是郑垣的叔父。礼部尚书卢谌,其妻出自郑氏。还有这几人,在御史台、中书省……郑家的手,伸得比你想象的要长。”
王令徽看着那份名单,只觉得呼吸困难。
她一直知道士族联姻是政治结盟,但从未如此直观地看到,这“结盟”背后是怎样一张巨大而精密的网。每一个名字,都代表着权力、资源、利益的交换与捆绑。
而她,即将成为这网上一个新的结点。
“阿父,母亲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,“这些……与我何干?”
“与你何干?”王琰忽然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,“令徽,你可知为何王家要与郑家联姻?”
不等她回答,他继续说下去:“因为北境不稳,因为朝中有人想动北府军,因为琅琊王氏需要手握兵权的盟友。郑垣的父亲郑浑,是车骑将军,统领建康卫戍三万兵马。有这层姻亲关系在,王家在朝堂上说话,便能硬气三分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:“而你,就是那根纽带。你的价值,不在于你是否贤良淑德,而在于你是否能让这根纽带牢固不破。”
王令徽的指尖冰凉。她终于彻底明白——在这场婚姻里,她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件物品,一枚棋子,一座桥梁。
“可郑垣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,“他为人暴戾,好色成性,建康城人尽皆知。女儿嫁过去,岂不是……”
“岂不是什么?”谢夫人打断她,语气第一次变得严厉,“岂不是委屈了?令徽,这世上哪有不委屈的婚事?你姑姑当年嫁去太原王氏,那王七郎也是个纨绔,可如今呢?你姑姑是太原王氏的宗妇,她的儿子是下一任家主,她在王家的地位,连你叔父都要敬她三分!”
“那是因为姑姑有手腕,有心计!”
“那你也可以有!”谢夫人站起身,走到女儿面前,“令徽,你比她聪明,比她清醒。郑垣如何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能不能坐稳郑氏宗妇的位置,能不能让郑家成为王家最坚实的盟友。这才是你的责任,你的使命。”
责任。使命。
王令徽闭上眼。这些词像沉重的锁链,一圈圈缠上来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
“如果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“如果我做不到呢?”
书房里陷入死寂。
良久,王琰重新坐回书案后,从抽屉最底层,取出一份薄薄的纸笺。
那不是抄录的奏章,而是一份真正的、盖着御史台印鉴的密报原件。纸已泛黄,边角磨损,显然有些时日了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王琰将纸笺推到女儿面前。
王令徽展开。只看了几行,脸色就彻底白了。
那是一份关于谢铮的密报。详细记录了他近半年的行踪:某月某日,与某寒门将领密谈;某月某日,收受某商贾赠礼;某月某日,其部下在酒肆妄议朝政……林林总总,琐碎却详实。
而最后几行字,像淬毒的针,扎进她眼里:
“疑与琅琊王氏某女有私。曾于瓦官寺、谢府宴饮等场合私会,互赠信物。该女系王氏嫡女,已与荥阳郑氏定亲。若此事为真,恐涉勾结士族、败坏纲常、离间王郑联盟之重罪。”
落款是:某年月日,监察御史,郑。
郑。荥阳郑氏的门生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王令徽的手抖得厉害,纸笺几乎要拿不住。
“这份密报,是昨日傍晚送到为父手中的。”王琰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千钧,“送报的人说,原本该直呈御史大夫,但看在王郑两家即将联姻的份上,先递来给为父‘斟酌’。”
斟酌。
意思是:王家若识趣,就该处理好“自家女儿”的事,否则,这份密报就会变成正式的弹劾,将谢铮——以及可能牵连的王家——置于死地。
“勾结士族,图谋不轨。”王琰一字一句念出那八个字,“令徽,你知道这罪名意味着什么吗?”
王令徽当然知道。意味着削职、下狱、流放,甚至……死。
“可这些都是污蔑!”她猛地抬头,眼中第一次有了激烈的情绪,开云“谢将军从未有不臣之心!那些所谓的‘密谈’、‘赠礼’,分明是有人刻意构陷!”
“重要吗?”王琰反问,眼神冰冷,“重要的是,证据链已经形成。重要的是,郑家捏住了这个把柄。重要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若一意孤行,这就是谢铮的催命符。王家不会保他,也保不住所有和他相关的人。”
王令徽如坠冰窟。
她终于明白了父亲那句“人情还一次便够了”的真正含义——王家可以压下一次弹劾,但不会为了一个寒门将领,与即将联姻的郑家彻底翻脸。
谢铮的生死,在她一念之间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的声音嘶哑,“你们早就知道?”
谢夫人别过脸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但语气依旧坚决:“从你在瓦官寺‘偶遇’谢铮开始,就有人盯上了。王家能压下一次,两次,但压不了一世。令徽,收手吧。为了你自己,为了王家,也为了……他。”
为了他。
这三个字,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王令徽所有的挣扎。
她想起阿沅兄长的遭遇,想起谢铮说“二十贯已经是兄弟们能拿到的最多的了”时的悲凉,想起宴席上那些士族子弟刻薄的嘴脸。
她若反抗,谢铮会死。他的袍泽会受牵连。阿沅的家人,以及无数依附于他、信赖他的寒门子弟,都会成为士族维护“规矩”的牺牲品。
而她自己呢?会被家族除名,会成为整个士族阶层的耻辱,会连累父母兄弟在朝堂举步维艰。
这场爱情,从一开始,就注定是输局。因为棋盘早已划定,规则早已写就。她和他,都只是棋子,没有资格谈“赢”。
王令徽缓缓站起身。纸笺从她手中滑落,飘在地上,像一片枯叶。
她走到父亲面前,跪下,额头触地。
行的是最重的稽首礼。
“女儿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明白了。”
“当真明白了?”王琰问。
“当真。”王令徽抬起头,脸上没有泪,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,“婚礼会如期举行。女儿会做好郑氏的宗妇,维护两家的联盟。从此往后……琅琊王氏嫡女王令徽,与北府军明威将军谢铮,再无瓜葛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从心口剜出的肉,鲜血淋漓,但她说得清清楚楚,斩钉截铁。
王琰深深地看着女儿,良久,点了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他伸手扶起她,“这才是我琅琊王氏的女儿。”
谢夫人走上前,将女儿揽入怀中。王令徽没有挣扎,也没有回应,只是僵硬地站着,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。
“令徽,母亲知道委屈你了。”谢夫人轻抚她的背,声音终于带了哽咽,“但有些路,生来就注定了要走。我们……都没得选。”
没得选。
三个字,道尽了这个时代所有女子的命运。
王令徽推开母亲,重新站直。她理了理衣襟,拂去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抬头,看向父亲。
“阿父,那份密报……”
“为父会处理。”王琰将密报收回抽屉,“谢铮那边,也会有人去‘提醒’。只要你不逾矩,他便能平安。”
“多谢阿父。”
王令徽再次行礼,转身,走向书房门口。
她的手搭在门闩上时,停顿了一瞬。背影在晨光中挺得笔直,却透出一种即将碎裂的脆弱。
门开了,又合上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书房内,王琰重新坐回书案后,拿起笔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夫君,”谢夫人低声道,“我们是不是……逼她太狠了?”
王琰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不狠,她永远看不清这世道的真相。琅琊王氏的女儿,可以清醒,可以痛苦,但绝不能糊涂。”
他蘸了墨,在纸上写下一个“稳”字。
笔力千钧,墨迹淋漓。
******
王令徽回到自己院落时,天已大亮。
春日阳光正好,庭院里的海棠开得热烈,粉白的花朵簇拥着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几只雀鸟在枝头跳跃,啁啾声清脆欢快。
一切都生机勃勃。
只有她,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。
“娘子,”阿沅迎上来,见她脸色惨白,吓了一跳,“您怎么了?家主和夫人……”
“无事。”王令徽打断她,“准备笔墨。”
她在书案前坐下,铺开一张素笺。阿沅研墨,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,带着苦涩的气息。
王令徽提起笔,笔尖悬在纸上,久久未落。
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,从书案这头挪到那头。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,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中。
终于,她落笔。
不是写给谢铮的长信,不是倾诉衷肠的诗词。只有寥寥数字,用的是最普通的行书,笔迹平稳得看不出任何情绪:
“戌时三刻,老地方。勿带随从,勿燃火光。”
写罢,她折好素笺,装入一只没有任何标记的素白信封。
“阿沅,”她将信封递过去,“想办法,送到谢将军手中。不要经任何人的手,不要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阿沅的手在颤抖:“娘子,您这是……”
“最后一次。”王令徽看着窗外盛放的海棠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有些话,总要当面说清。”
阿沅含泪接过信封,揣入怀中,匆匆离去。
王令徽独自坐在书案前,看着那方砚台。墨已干涸,凝结成暗沉的块状。
她忽然想起,第一次在瓦官寺后山见到谢铮时,他正在看舆图。阳光透过竹叶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赠他《丧乱帖》拓本,他说“兵法与书法,皆重‘势’”。
那时她以为,他们可以一起参详这世间的“势”。
现在她才明白,他们本身就是这“势”的一部分——他是寒门崛起的“势”,她是士族联姻的“势”。两股“势”注定相撞,注定有一方要被吞噬、被碾碎。
而她选择了,让自己成为被碾碎的那一方。
不是因为她软弱。
而是因为她看清楚了——如果必须有人被碾碎,那么让她来。至少,她能控制碎的方向,碎的姿态,以及……碎之后,能否护住她想护的人。
王令徽拉开书案最底层的抽屉,取出那枚木兰簪。
木质的纹理在指尖清晰可辨。她摩挲着簪身上每一道刻痕,想起上巳节溪畔,他将这簪子递给她时,眼中闪过的、小心翼翼的光。
那时春光正好,溪水潺潺,她为他唱《猗兰操》。他听得专注,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是要把那一刻刻进心里。
“幽兰生前庭,含熏待清风。清风脱然至,见别萧艾中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在寂静的房中回荡,像一段早已逝去的残梦。
唱到一半,忽然止住。
够了。
她将木簪重新收回抽屉,锁好。钥匙攥在掌心,硌得生疼。
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但脊背挺直,下巴微抬,依旧是琅琊王氏嫡女该有的姿态。
她拿起胭脂,一点点涂在唇上。嫣红的色泽在苍白的脸上绽开,像雪地里的一抹血痕。
又拿起螺子黛,细细描眉。眉形要温婉,要柔顺,要符合一个即将出嫁的士族淑女该有的模样。
最后,她打开妆奁,取出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——那是郑家送来的聘礼之一,凤凰的尾羽镶嵌着细碎的宝石,在光下熠熠生辉。
她将步摇缓缓插入发髻。
镜中的女子,瞬间从一个苍白失魂的少女,变成了华美端庄的待嫁新娘。
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深不见底,藏着惊涛骇浪,也藏着死寂的荒原。
“娘子,”阿沅不知何时回来了,站在门口,眼圈通红,“信……送出去了。”
王令徽没有回头,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,轻声问:“阿沅,你说,我今日这般模样,好看吗?”
阿沅的眼泪掉下来:“好看……娘子是世上最好看的人……”
王令徽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很美,却像冰雕的花,没有温度,一触即碎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至少……最后一面,总要好看些。”
窗外,日头渐渐西斜。
戌时三刻,一步步逼近。
发布于:广东省
备案号: